明報社論｜調解不能和稀泥　莫讓「扶不扶」猶豫｜全文

湖南省祁東縣店主救助暈倒老人，老人不治後家屬索償，儘管店家不存在法律過錯，卻要在官方調解下支付1.9萬元（人民幣，下同）「人道主義補償」，引發輿論廣泛關注。雖然個案最終得以糾正，但事件折射一些地方基層的調解但求息事寧人，模糊是非邊界，讓好人花錢買平安。「和稀泥式調解」要不得。調解制度有其好處，惟不能無原則退讓，否則就是向社會釋放危險信號，令民眾擔心被訛而不敢幫扶，不利塑造良好社會風氣。

街頭有人摔倒，到底扶不扶？這個原本不應該是問題的「問題」，卻在內地一再引發議論。2006年，南京市男子彭宇扶起跌傷的老婦，並送她往醫院檢查，事後傷者堅稱被撞倒而告上法院，彭宇賠償1萬元；2024年，同樣在南京，一名老人酒後騎車摔倒，路過的青年楊帆主動上前幫扶，不料反遭老人及家屬誤解，幸好警方還其清白；2005年，甘肅白銀周女士社區遛狗，看見坐輪椅的老人翻倒溝中，主動跳下去救人，反被老人兒子誣陷，還好監控證明她是見義勇為。儘管這些只屬個別事件，但每次鬧出類似的風波，總會惹來「好心沒好報」的議論。

湖南祁東早前發生的「店主幫扶老人反遭索賠」事件，事實脈絡本身極為清晰。老人自行入店休息暈倒，店主第一時間施救、協助送醫；施救也許不夠專業，但相關部門核查亦明確認定，老人離世屬病發所致，與店家行為無因果關係，店主無法律責任；所謂1.9萬元「補償」，並非法律賠償，而是家屬索賠10萬元，經過討價還價，店主同意支付的「人道主義補償」，但在公眾眼中，實質上仍是一筆「被訛出來的支出」。

內地調解制度植根於傳統「以和為貴」理念，中立第三方居中勸導，雙方自願磋商達成協議，不用打官司而解決糾紛，可以省卻大量司法資源，屬內地基層治理重要一環。過去5年，全國310萬調解員調解糾紛7900多萬件，成功率95%以上，成效顯著。不過合理的調解，必須基於是非分明、責任清晰，而非不講原則的「各退一步」。祁東事件中的調解，被網民質疑為「和稀泥」，正是因為它表面上平息糾紛，實質上卻是以犧牲公平正義為代價，讓無過錯的一方埋單。

店主「補償」1.9萬元，並非心甘情願，而是耗不起無休止的糾纏，心力交瘁，破財消災。執法人員明知店主無責，但面對死者家屬情緒激烈、高額索償、持續糾纏的壓力，為求盡快有個了結，選擇了「砍價式」調解。此案之所以引發公眾強烈關注，就是因為顛倒是非，混淆對錯，變相認同「誰鬧誰有理」的歪理。

事實上，《民法典》明確規定，「因自願實施緊急救助行為造成受助人損害的，救助人不承擔民事責任」。這個「好人條款」目的就是免除行善者的後顧之憂，鼓勵民眾見義勇為，然而在一些基層調解實踐中，卻出現「好人吃虧」的荒誕現象。

長期以來，基層調解的原則是情理法相結合，情擺在第一位，法律在後。比如，家屬失去了親人，哪怕涉事方沒有責任，也講究「死者為大」，從情有可原、表達同情的角度進行「人道主義救助」，然而隨着法治意識的抬頭，公眾愈來愈不接受這種模糊是非、漠視法律的處置模式。調解方雖然應該柔性化解矛盾，同時亦應該講原則、敢於主持公道，向無理索賠說不。如果協商無果，就應該引導雙方循司法訴訟解決，以判決定責任。

今次事件最終得以糾偏，輿論監督功不可沒。地方司法局介入後，死者家屬已將1.9萬元退回，並且表示認識到「沒有過錯，是不需要賠償的」，挽回了正義，亦為基層調解工作樹立何謂合理的標竿。基層調解應該引入社會監督，兼顧法理情。唯有堅持是非分明、杜絕「和稀泥式調解」，真正為善意撐腰、為好人護航，「扶不扶」才不會變成一個需要猶豫的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