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: 2026-07-23 07:00
撰文: 陳志華

政府日前發表《香港精準扶貧成果報告》,宣布今後不再定義「貧窮」,也不再公布貧窮線。消息一出,社會議論紛紛。官方解釋言之鑿鑿:舊有貧窮線只看收入不看資產,忽略醫療教育等非現金福利,更會造成「愈扶愈貧」的錯覺。聽起來頭頭是道,但問題是:一把尺有瑕疵,正常做法是校準它,還是乾脆扔掉它?
換湯不換藥的語言遊戲
官方強調不再定義貧窮,是不想標籤有需要人士。這句說話聽起來有人情味,但仔細一想,箇中邏輯實在值得商榷。失業率統計會標籤失業人士嗎?通脹率統計會標籤消費者嗎?當然不會。貧窮線從來不是用來貼標籤,而是用來量度問題、評估政策、追蹤趨勢。
今天不叫貧窮,叫「有需要」;不說貧窮線,說「目標群組」;不談脫貧人口,談「幸福感」、「獲得感」。這些詞語不是沒有意義,但它們比較柔和、比較容易被接受、也比較難以追問。語言改變了,問題的重量也改變了。一個問題越行政化、越技術化、越柔和化,普羅大眾就越難感受到那種結構性的壓力。
七個面向二十一項指標 還是七個藉口?
新框架以7個面向、21項指標取代舊有的收入貧窮線。理論上,多面向分析當然比單一指標更全面,這點無人能夠否認。但問題在於:指標越多,責任是否越容易分散?
當收入沒有改善,但社區歸屬感提升了,算不算脫貧?當住屋空間沒有變,但參加了社區活動,算不算生活改善?當政府項目的KPI全部達標,但低收入人口繼續上升,扶貧算不算成功?這些問題,新框架沒有回答。
更令人憂慮的是,精準扶貧將貧窮由一個社會結構問題,變成一個個可以被識別、被配對、被服務的個案。社區客廳幫到人,但我們更要問:為什麼一個城市需要用社區客廳去補回家中本來應有的空間?
課後託管幫到單親家長,但我們更要問:為什麼上班都未必負擔到合理生活?精準扶貧問「誰最需要幫」,結構貧窮問「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需要幫」,兩者根本不是同一層次。
社會資源價值的數字迷思
報告引入「社會資源價值」概念,量化政府在房屋、醫療、教育、社福四大範疇為家庭承擔的開支。例如公屋租金遠低於市價、公立醫院收費遠低於治療成本。這個概念本身不是沒有意思,但公共服務有價值,並不等於家庭手上有更多可支配收入。
一個家庭住公屋,租金是低了,但如果本身收入仍然很低,他仍然要面對生活開支、照顧開支、交通開支。社會資源價值可以讓市民理解公共服務有多重要,但如果用它來沖淡貧窮的賬面數字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政府可否一邊公布社會資源價值,一邊繼續交代低收入住戶的真實現金壓力?如果前者是補充,那是進步;如果前者是取代,那就要萬分小心。
數字不會因為不被定義而消失
參考近年數據,全港約有11萬劏房戶,涉及二十多萬人,其中有兒童的劏房戶約29,000戶。最刺眼的數字是人均住所面積中位數只有43平方呎。43平方呎是什麼概念?連一個正常睡房也不如。綜援截至2026年4月底,個案總數超過十九萬宗。這些數字不會因為政府不再定義貧窮就自動消失。
貧窮線不完美,這點任何人都同意。只看收入的確會看漏很多東西,香港人口老化、住屋問題複雜,多面向分析是應該做的,精準扶貧也可以做。但改良不等於取消,一條線不完美可以校準,一個指標不夠可以增加。如果連「貧窮」都不再清楚定義,香港人可能面對的就不是一個更精準的答案,而是一個更難追問的問題。
貧窮線的價值,不只是告訴社會誰窮。它更是一把尺,一把讓市民用來量度政府做得夠不夠的尺。今天這把尺沒有了,窮人是否真的少了,還是我們少了一個追問政府的方法?這個問題,公道自在人心。
香港證券及期貨專業總會會長
陳志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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