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報社論｜華府科技霸權心態不改　中美AI對話蒙上陰霾｜全文

國家主席習近平訪美在即，中美人工智能（AI）角力成為關注焦點。華府安全部門指控6間中國AI公司以蒸餾技術「竊取」美方模型成果，美國AI龍頭Anthropic創辦人則一邊主張美國同行放緩模型發展進度，以防「智能失控」，一邊則強調要力保美國AI領先地位，加強先進晶片管控，防止中國追上。中美科技競爭近年常見的劇本「套路」，是每當中方取得突破進展，美方就指控中方「抄襲」，再謀打壓封殺，然而蒸餾技術本來就是AI領域各個模型間互相學習的通行做法，美方為保科技霸權，以零和鬥爭心態看待中國AI發展，不利兩國展開AI安全對話，也不利全球治理管控AI風險。

美方指習近平將於本月下旬訪美，雖然中方尚未確認，但雙方均積極為「習特會」作準備。因應今年5月特普朗率領多家美國巨企高層訪華，北京今回也有可能安排一批中國企業高層代表隨團赴美。5月「習特會」其中一項重要共識，是同意就AI安全問題展開政府間對話，早前有外媒表示，對話將於9月中舉行，然而美方近日就兩國AI競爭所擺出的強硬姿態，卻令兩國AI對話以至即將舉行的「習特會」添上陰霾。

蒸餾（Distillation）是指利用大型AI模型的輸出，來訓練較小型AI模型的過程。美國聯邦調查局與國安局等部門上周發表聯合聲明，指控中國企業2024年起「蒸餾」美國的AI模型，形容有關活動「具侵略性及惡意」，6間被點名指控的中國公司，包括DeepSeek、月之暗面、阿里巴巴、MiniMax、智譜和階躍星辰。美國AI企業Anthropic緊接又發表報告，指控多間中國公司未經授權下以蒸餾方式，獲取Anthropic旗下模型的成果。在北京，外交部強調中國AI發展是科技自立自強的成果，商務部則批評華府指控「於事無憑、於法無據」，將蒸餾這個業內正常的技術政治化，實際是要搞AI科技霸權，如果美國藉詞打壓中國AI企業，中方必予反制。

中美AI發展走的是兩套迥異模式，美國由市場主導，以閉源模型為主，追求極致算力與智能，不惜一擲千金；中國則由國家戰略引領，以「AI+」為核心，目標是讓AI應用擴散至經濟民生各領域，AI企業發展的是開放權重模型，強調性價比。美方認為其AI模型性能遙遙領先，但中國AI新模型卻愈追愈貼。早前《經濟學人》就提到，中國科技巨頭今年數據中心投資估計不及美國一成，但AI模型性能卻已達美國前沿水平九成以上。由於性價比高兼屬開放權重，中國模型愈益受歡迎，惹來美方忌憚。

中國模型性價比高，得力於多方面因素，除了地價電價等成本低，亦因為中國企業面對美國AI晶片封殺，在算力限制下，必須致力於算法效率的提升。美方則認定，中國模型之所以能迅速冒起，全靠「竊取」美國AI模型成果。

Anthropic報告羅列的一堆例子，簡言之就是指中國AI企業以海量的代理帳戶，向Anthropic模型發出查詢並收集信息，藉以訓練自身模型，甚或直接轉發用戶查詢及Anthropic模型的回應，云云。

月之暗面等中國AI企業一再表示，旗下模型性能躍升，核心來自底層原創架構創新，並非對現有模型蒸餾「復刻」。美方聚焦蒸餾問題，本身就是片面敘事，跟將貿易逆差歸咎於中國「產能過剩」、電動車競爭失利是因為中國「不公平補貼」等說法，本質屬同一套路。事實上，蒸餾這種方法在業內一直廣泛應用，並不違法。由於AI模型所用材料，本來就是從網上採集，由此生成的內容並無版權，倒是Anthropic等被指擅自摘取網上有版權資源，一再惹上官非，美國首富馬斯克批評Anthropic虛偽及雙重標準，並不為過。

鑑於單以蒸餾為由指控抄襲侵權，即使以美國法律也未必站得住腳，所以Anthropic等搬出「未經授權」這一點，指控中國AI企業「暗渡陳倉」，繞過地域限制設定去蒸餾美國AI模型，但從中方角度，美方「有服務也不賣給你」，根本就是歧視性的封殺操作，就算「未經授權」這法律觀點獲美國法庭支持，亦難掩封殺行為的政治本質。

有關超級智能（Superintelligence）不受人類控制的問題，最近在歐美備受談論，有美國AI工程師警告超級人工智能威脅人類存亡，有人認為太危言聳聽，Anthropic創辦人阿莫迪則呼籲美國同業放慢AI發展腳步，並提出風險管理建議，由獨立第三方團隊監督安全事務。這些討論，需要放在美國AI模型追求極致智能的背景去理解。由於美國前沿實驗室聚焦研究模型的「自我不斷完善」能力，企業為了在競爭勝出，又不惜工本提升硬件追求「無敵智能」，所以特別容易引發「超級智能不受控」的擔憂；相對而言，中國企業較少談發展超級智能，一來「AI晶片封殺」客觀上令此路難行，二來官方政策更看重AI的普及與應用。不過AI應用在全球高度普及化，遭人濫用的風險也必然上升，例如被不法分子用於詐騙。Anthropic報告亦提到濫用AI研究生化武器的可能。

前沿AI能力突飛猛進，濫用及失控的風險上升，中美作為全球AI發展領頭羊，應該以平等尊重為原則，加強對話合作，促進AI全球治理。然而美方最關心的卻是維護科技霸權。美國財長貝森特日前稱，如果美國在與中國的AI競賽中落敗，「美國沒有明天可言」。這種二元對立「零和遊戲」思維，正是妨礙中美AI全球治理合作的最大絆腳石。華府上周的跨部門聲明，質疑中國AI公司是在「中國政府很可能知情的情况下」進行「蒸餾」操作，又揚言這些蒸餾行為增強了中國的「軍事及網絡攻擊能力，可能用於對抗美國及其盟友」，大有將問題泛國安化之意，為華府制裁中國AI企業鋪路。中美AI安全對話，能否取得有意義的成果，難免令人擔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