憑誰來定錯對｜假髮背後

杜淦堃 資深大律師

二戰後，國際社會面對一個法律問題：當國家以政治、軍事武器犯下暴行，究竟應否、又如何追究個人刑責？

在此以前，國際法主要處理國與國之間的關係：國家可承擔國際責任，卻不能被判處監禁；但戰爭罪行終究由自然人作出：有人下令、策劃、執行。若只追究國家，誰來追究真正作出決定的人？

就二戰所犯下的暴行，盟軍設立紐倫堡及東京審判，首次大規模及系統化地追究個人刑事責任，卻也留下難題：盟軍憑甚麼法律依據設立法庭、審判戰敗國的個人？若被控行為在案發時尚未列為罪行，事後追究又是否符合刑法原則？

多年後，前南斯拉夫及盧旺達的暴行，再次顯示國際社會不能每逢戰亂才臨時設庭。1998年，120國投票贊成通過《羅馬規約》； 2002年，《羅馬規約》生效，國際刑事法院 (ICC) 正式成立。

ICC 設於海牙，管轄四類核心罪行：種族滅絕罪、危害人類罪、戰爭罪及侵略罪。若罪行發生於《羅馬規約》締約國境內，或被告是締約國國民，ICC便能行使管轄權。

2012年，ICC作出首宗定罪判決，裁定剛果民主共和國前反叛武裝領袖盧班加，因強徵童兵參與武裝衝突，判處十四年監禁。

近年令ICC再次成為國際政治焦點的，是以巴衝突：以色列非《羅馬規約》締約國，但巴勒斯坦卻早已在 2015 年加入《羅馬規約》。ICC因此認為，ICC對以色列於巴勒斯坦境內作出的行為具管轄權。2024年，ICC向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及時任國防部長加蘭特發出拘捕令，指兩人涉嫌干犯戰爭罪及危害人類罪。

此舉隨即引起美國強烈反對。美國並非《羅馬規約》締約國，而且一直反對ICC對美國人行使管轄權。除了以色列官員的拘捕令外，ICC亦曾調查美軍在阿富汗作出的行為。美國政府因此認為，ICC企圖調查、拘捕或起訴美國人及其盟友的官員，超越了法院的管轄權，並於2025年開始制裁ICC官員。2026年8月美國再擴大制裁範圍將ICC院長赤根智子及檢察官辦公室高級律師塞耶列入制裁名單。

從當年紐倫堡到今天的海牙，國際刑事司法所面對的，始終不只是罪與罰，還有管轄權的界線、國家主權的分寸，以及司法裁決如何真正執行。當不同國家的法律立場出現矛盾，答案從來不會簡單。ICC的成立，為這場持續已久的探索提供了一個常設的制度框架；但國際刑事司法的邊界最終應如何界定，答案或許仍在海牙之外。

作者杜淦堃資深大律師是前香港大律師公會主席，現任香港大律師公會內地事務常委會聯席主席，專注於商事訴訟，執業範圍涵蓋銀行/金融、證券法及監管、商業糾紛、禁制令/藐視法庭及仲裁等法律事務；現為香港國際仲裁中心聯合主席。

杜淦堃 資深大律師

照片來源：香港大律師公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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