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佈: 2026-06-22 08:30
撰文: 無綫新聞
▍ 寧願少覆診:「不想麻煩人」
77歲的陳伯,每個月都有一個既定日程——由樂富的屋企出發,搭車去深水埗明愛醫院。「打針覆診,哮喘要打針。」他在地鐵車廂內平靜地說。搭半個鐘頭差不多,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,但每一次,都比上一次更吃力。
▍ 行樓梯要中途停下吸藥:「條氣抖不到好辛苦」
平時唔多出街的陳伯,身上有好多老人病,除了「三高」,十幾年前仲開始有哮喘。GoPro鏡頭記錄下他由家樓下行去地鐵站的過程,橫過馬路的一段被剪走,但上落樓梯的片段卻令人心酸——他行到一半突然氣喘停下,要除口罩吸哮喘藥。
「條氣抖不到便可以紓緩一下,抖不到氣好辛苦。」陳伯拿著哮喘藥說。每到轉天氣的季節,他的哮喘會更嚴重,甚至試過在街上暈低。
▍ 離婚後獨居多年:「搞不定都一定要搞得定」
陳伯離了婚很多年,與前妻子女都失去聯絡,平時都是自己一個人生活,好少有人陪伴。他說每次來醫院睇醫生,都要用大半日時間,所以現在除了哮喘之外,其他病痛他都不會特別過來覆診。
「逐樣去覆診,我怎麼去?你幾乎一個星期去覆診三、四次,我怎麼去。」陳伯說,重要的他一定會複診,「但是走路也走不了,自己辛苦。不想麻煩別人,搞不定都一定要搞得定,沒有得定不得。」
受哮喘影響,他大部分時間都寧願留在家中,盡量少郁動。但其實他心裡很想外出:「我不是大多數不出,我盡量想出去,如果容許到我就一定出外走走。」
▍ 比起死亡更怕一件事:朋友拍門沒人應,後來要撞門
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階段,但比起面對死亡,有一件事更令陳伯擔心。
「以前認識的朋友,拍門也沒人應,後來已經要撞門,又是哮喘。」陳伯說,「任何人都避不了。好多人都說最好睡覺走就最好,個個都這樣說,我也希望是睡覺,最好是這樣。」
▍ 香港十年近四千遺體無人認領
隨著全球老齡化日趨嚴重,部分長者生前逐漸與社會脫節,最後孤獨離世、無人問津,遺體甚至未有及時被發現及處理。2025年世界衞生組織將社會脫節、孤立視為公共衞生議題。
本港目前沒有一個完整系統紀錄孤獨死個案,惟食環署回覆指,截至2025年5月底,過去十年有3,965具沒人認領的遺體,當中過半數、即54%為65歲以上長者。
▍ 社工偶然上門探訪:他與社區「絕緣」
幾年前,陳伯在屋企附近的長者中心問路,認識到社工美寶,之後美寶間中都會上門探下他,才有機會讓獨居的陳伯接觸到街外人。
「因為他哮喘,其實他下樓也很辛苦,所以我們近在咫尺的中心,他那次問路才是第一次來。」九龍城浸信會長者鄰舍中心社工陳美寶說,「對他來說,他和社會或者周邊的社區,真是一個絕緣了。」
獨居生活最怕發生意外時無人在身邊,美寶協助陳伯申請基金安裝床欄和廁所扶手,減低家居風險。「長者自己願意多走一步,鄰里又可以多走一步。」
▍ 獨居住戶六年增四成二
根據政府統計處資料,香港獨居住戶數目由2015年約43萬戶,增至2026年第一季約61萬戶,增幅約四成二,其中約25萬人為65歲或以上的長者。政府預計到2046年,獨居住戶數目將增至約73萬戶。
黃大仙區的長者比例向來偏高,2025年該區的年齡中位數達51歲,是全港唯一一區超過50歲,而區內的獨居住戶有近四成八是65歲或以上。
▍ 不婚無子女:「喜歡就怎樣就怎樣」
年近80歲的康泉在黃大仙區獨居,他無結過婚、亦無兒無女。雖然是孤家寡人,但他一點都不擔心自己在屋企出意外冇人知——因為有平安鐘。
「一個人,喜歡就怎樣就怎樣,怎會不方便?做人喜歡的東西就吃那些、聽歌就聽、享受,自己寫意便可。」康泉說。
他有一個細她幾年的妹妹住在附近,每星期都有幾日會一齊飲茶。近年康泉患有輕度認知障礙症,時不時頭腦都會有點不清醒。兩年前,他試過在半夜三點以為要去複診,落樓之後蕩失路,唔識路返屋企,惟有打電話給妹妹。
「我們整屋人都醒了,阿哥現在晚上不是早上,你不看到天黑嗎,他不知。」妹妹說,後來有個好心人帶他回家。
▍ 妹妹:一開門見他暈在床上,叫極不應
康泉的妹妹每次過來都會順便幫手執屋、執藥。她說有一次上來時,才知道康泉暈了在屋入面,送了去醫院,留院個幾月。
「一開門看到他躺在床上,不斷叫他哥哥,他不回應我。原來他們說那次糖尿太低了。」妹妹說,「那麼辛苦的那一次,都救了他,很感恩。我現在盡量幫到他就幫,可以照顧到就照顧。」
康泉現時每日都要食七粒藥,主要控制糖尿、血壓及膽固醇。妹妹擔心哥哥的腦退化會越來越嚴重,希望可以繼續接受認知訓練。
▍ 截肢後曾收埋自己:「不知如何面對以前的朋友」
年過七十的Mary已經獨居了四十幾年。幾年前她感染了食肉菌,有一隻腳需要截肢,平時要用柺杖出入,去一些路程較遠的地方更需要用到輪椅。
Mary曾經患過肝癌,在飲食上要好小心。她說最開始她都試過收埋過自己,不想和外界接觸。
「出事後,會覺得別人不知怎樣看我,我又怎樣去面對我以前那班朋友。但人家見到我這樣情形,又不知如何是好。坐了輪椅,我不知如何找人,有些路不知如何走。」Mary說。
▍ 十歲出來打工、不結婚:「都會覺得遺憾」
Mary十歲個陣已經出來工作,做過製衣、五金廠經理,後來做美容、化妝,仲開過鋪頭。多年在社會上打拼,她選擇不結婚、不生小朋友。
「都會覺得遺憾,三十多歲還找不到一個人去拍拖。因為你每天都為了謀生,為了生活,你不會想到那麼多的。」Mary說。
對於自己的身後事,她暫時都沒有打算。「可能將來的殯葬可能有不同的儀式,所以到時要睇邊一個幸運的,執你的時候,給他處理。」
▍ 三分一長者受孤獨困擾
本港有機構在2025年發表一項研究,就本港長者孤獨感做調查,結果顯示達三分一受訪長者認為自己受孤獨感困擾;更只有少於一半的受訪長者表示,在需要幫助時身邊有所依靠。
▍ 兩個「無血緣女兒」陪玩夾公仔:我開心了很多
獨居長者只要願意踏出一步,亦可以感受社會關懷。四年前Mary參加了長者中心舉辦的關懷長者社區網絡計劃,配對了兩位年輕的義工給她,單身多年的Mary突然間多了兩個無血緣的「女」陪她周圍玩。
「有時很難說的,現時長者和年輕人大家的思維未必一定相同,估不到又會這麼合適。」Mary說,「隻腳傷殘了後,有些抑鬱,覺得自己有時孤獨些,配對了她們我開心很多。」
Nomi及Cindy都是讀社工系的大學生,平時一得閒都會找Mary傾計。在她們眼中Mary是良師益友。
Cindy的親生媽媽都知道個女多了另一位「媽媽」,不過她沒有呷醋,仲好鼓勵女兒有空要多探望Mary。
「她每次跟Mary姐回來後,會分享她今天發生了甚麼事。我覺得她們之間相處得很開心,很愉快。Mary姐的性格很樂觀,她一樣都會愛惜她們,她陪伴她,又帶給她開心的一天,多好呢。」Cindy媽媽說。
▍ 「蝦仔蝦女」陪玩陪過節:獨居長者不可怕,只怕孤獨自己
年近80歲的康泉,幾年前亦透過同一個計劃配對了張生、張太,做他毫無血緣的「仔女」。因為大家都住在同一區,有甚麼突發事情照應都方便。
張生張太說,參與這個計劃除了想幫助獨居長者之外,亦同自己的經歷有關。「我是在兒童院長大的,小時候三、四歲爸爸媽媽都不在,至小都好像沒有家庭溫暖,所以有個蝦爹,雖然是沒有血緣關係,都好像找回一些東西。」張生說。
張生張太已經七十幾歲,兩個女都沒有再一齊住。他們在十年前曾經配對過一位無兒女的獨居伯伯做他們的「爸爸」,當時仲陪他走過人生最後一段路,去到他離世、撒灰。
「獨居長者不可怕,只可怕你孤獨自己。」張生說。
▍ 創辦人患癌後體會:不想他們孤零零走
姚鳳是這個計劃的創辦人。她婚後沒生小朋友,仲經歷過兩次癌症。她擔心如果自己會比丈夫早離世,丈夫會感到孤單,亦令她想起其他獨居長者的需要,啟發了她創辦這個計劃。
「真的有一天要去世的時候,我們的社工會連同蝦仔蝦女義工,一起去處理身後事。」姚鳳說,「在社區裡面,我們不想他們孤零零,到走的時候都有人陪,這是我們很想做到的。」
一個人在出生和死亡都要一個人去面對,但是在人生最後階段,可以有多一聲問候,多一份關懷,最少可以獨而不孤,感受社區的溫暖。
「如果你不走出去,你自己永遠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少,有多好。」Mary說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