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親子關係角度看財富傳承｜瑜心呼吸

曾經有很多父母跟我說過：

「我不是害怕沒有錢。我是害怕——我走了之後，他們兄弟姐妹，會不會為了財產而反目？」

或者是：「我已經安排好一切了，但我真的不知道，為什麼我的孩子，對金錢的態度，讓我感到很陌生。那種焦慮、那種貪念、或者那種完全漠視——我完全不知道從何而來。」

坐在面前的，是各行各業中非常成功的人——保險已有、遺囑已寫、資產分配已諮詢過律師。根據DBS香港今年發布的調查，不少父母早在子女四歲時已開始籌謀財富傳承，計劃移交平均五百萬港元的流動資產給下一代。數字那一面，他們做得比很多人更周全。

但坐在我面前的時候，他們最放不下的，從來不是那個數字。

是那段關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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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你以為，財富傳承是一個財務問題？】

在心理學裡，有一個概念叫做「金錢信念代際傳遞」（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Money Beliefs）。心理學家 Klontz 等人（2011）指出，每一個人對金錢的信念，是在童年時期潛移默化地形成的，他們稱之為「金錢劇本」（Money Scripts）——這套劇本往往是無意識的、是一代傳一代的、是深深嵌在家庭系統裡的。

這不是指你刻意教導孩子甚麼。而是孩子每天細細觀察：父親是否在飯桌上從不提錢，抑或一開口便皺眉頭？母親對「有錢人」是否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羨慕與鄙視並存？家裡有沒有試過因為一筆數目，氣氛突然變得凝重、讓人感到不安全？

孩子不是不感受到這一切。他們只是將一切默默藏入潛意識裡，然後帶著這套看不見的金錢劇本，去面對長大後每一個關於金錢的決定。

德國一項追蹤逾三千個親子家庭的研究（Dohmen et al., 2012）發現，父母對「風險」與「信任」的態度，能夠顯著預測子女長大後相同的態度傾向——傳遞機制不是靠言語教導，而是靠日常相處與行為示範。換句話說，那個在家中對金錢感到焦慮的父親，很可能正在無意識地培養一個同樣焦慮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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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那痛點，往往不在銀行戶口裡】

更令人不安的，是最新的研究數據所揭示的畫面。

一項追蹤近兩千個親子配對的大型研究（Li, 2025）發現，父母的物質主義價值觀越強，孩子的心理困擾就越高。而這個影響，是透過三條路徑同時傳遞的：第一，孩子吸收了父母同樣的物質主義價值觀；第二，家庭關係的質素被削弱；第三，父母更頻繁地拿孩子與其他孩子作比較。這三條路徑，每一條都各自獨立地傷害著子女的情緒健康。

這讓我想起輔導室裡常常聽到的片段——不是父母口中的，而是孩子後來長大了，在面對感情、工作、或者自己的子女時，才說出來的：

「我記得小時候，爸媽從不正面吵架。但每一次牽涉到錢，整個屋企的空氣就會變。我學識了，不要問錢的事。」

「我不知道為甚麼，每次有多餘的錢，我就想馬上花掉。好像留著它很危險一樣。」

「我很害怕自己不夠好。我媽媽常常跟我說某某同學怎樣怎樣，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值得被愛，是因為我這個人，而不是因為我的成績。」

這些，是家庭金融社會化理論（Gudmunson & Danes, 2011）所指出的——最深刻的財務傳遞，從來不是「如何理財」的知識，而是對金錢的情感、對自我價值的認知、以及在家庭系統裡學習到的安全感或不安全感。

一項針對香港年輕人的研究（Allen et al., 2024）更進一步發現，父母之間處理金錢衝突的方式——而不只是衝突的頻率——會顯著地影響子女長大後的金錢信念，以及整體的生活滿意度。父母之間敵意式、三角化式的金錢爭執，會以某種方式在子女身上留下印記，影響他們日後如何信任伴侶、如何在親密關係中處理財務。

就好像一幢房子，外牆粉飾得多美，也蓋不住地基裂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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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那個從未說出口的劇本】

你計劃傳承的，是資產。

但子女真正從你身上繼承的，是你對金錢的感受——那種當帳單未能付清時的羞恥感，那種對「有錢人」複雜的愛恨交纏，那種認為「辛苦賺來的才算數」的價值判斷，那種深信「錢能解決一切」或「錢讓人墮落」的潛意識劇本。

這些，不需要你開口說。孩子從你的眉頭、你的沉默、你的消費方式、你在飯桌上談起某個「發達了的人」時那一瞬間的語氣，就已經全部學走了。

而更弔詭的是，他們通常不自知。

正如物質主義的研究所揭示的（Dittmar et al., 2014），當一個人將自我價值與財富多寡掛鈎的時候，他們往往越來越難以感受到親密關係中真實的連結——因為在潛意識裡，一切關係都帶著「你值多少」的底色。孩子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成長，便在無意識中學習到：愛，是有條件的；價值，是要靠外在成就來換取的。

這是財富傳承裡，最沉重的一筆遺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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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一個你可能從未想過的問題】

在我多年的輔導與家長教育中，我見過不少家庭，能夠把數字安排得無懈可擊，卻在那些「看不見」的地方，留下了綿延數十年的心理代價。

而最令我動容的，是那些有意識地選擇去看見的父母——他們願意停下來，問一問自己：

「我對金錢的那套劇本，究竟是從哪裡來的？」

「我希望我的孩子，繼承的是甚麼？」

這些問題，沒有一條公式可以回答。但它們，是可以在合適的陪伴與支持下，慢慢梳理的。

停一停。

今天，你為子女安排了很多。在數字那一面，你已經做得很好。

但在最靜的那個時刻，覺察一下，問一問自己：我與子女之間，有沒有真正談過，這個家庭對錢的故事？

不需要是一次完美的深度對話。只是，帶著有意識的專注，真正留在當下，讓彼此被看見。

這，才是任何信託與法律文件都取代不了的傳承。

陳鈺瑜 Vinci（YY姑娘）

在《瑜心呼吸》專欄，她將與您拆解都市人的生活迷惘與關係疑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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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，不代表無綫新聞立場。 

參考資料：

Allen, B. M., Barber, B. L., & Xiao, J. J. (2024). Learning from bitter memories: Frequency and resolution of interparental financial conflicts, financial beliefs and behaviors, and well-being among Hong Kong young adults. Journal of Family and Economic Issues, 45(4), 872–888. https://doi.org/10.1007/s10834-024-09972-w

DBS Bank (Hong Kong) Limited. (2026). DBS Treasures Affluent Family Survey 2026: From education to inheritance: Planning for children's future [Press release]. DBS Hong Kong Newsroom. https://www.dbs.com/newsroom/DBS_Hong_Kong_survey_wealth_transfer_for_children_kickstart_as_early_as_aged_4_with_an_average_of_HKD_5_million_in_liquid_assets_en

Dittmar, H., Bond, R., Hurst, M., & Kasser, T. (2014).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aterialism and personal well-being: A meta-analysis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, 107(5), 879–924. https://doi.org/10.1037/a0037409

Dohmen, T., Falk, A., Huffman, D., & Sunde, U. (2012). The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risk and trust attitudes. The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, 79(2), 645–677. https://doi.org/10.1093/restud/rdr027

Gudmunson, C. G., & Danes, S. M. (2011). Family financial socialization: Theory and critical review. Journal of Family and Economic Issues, 32(4), 644–667. https://doi.org/10.1007/s10834-011-9275-y

Klontz, B., Britt, S. L., Mentzer, J., & Klontz, T. (2011). Money beliefs and financial behaviors: Development of the Klontz Money Script Inventory. Journal of Financial Therapy, 2(1), 1–22. https://doi.org/10.4148/jft.v2i1.451

Li, M. (2025). The price of possessiveness: How parental materialism undermines child psychological wellbeing. Frontiers in Child and Adolescent Psychiatry, 4, 1600599. https://doi.org/10.3389/frcha.2025.160059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