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報社論｜學童情緒健康放首位　莫言課業成績「大過天」｜全文

本港自殺問題年輕化，香港大學研究指出，儘管去年本港自殺率下跌，但15歲或以下年輕組別自殺率卻上升，若綜合過去幾年學童自殺數字，更發現當中有近七成是來自Band 1學校，事態再次令人關注過度強調競爭的學習環境，以及家長望子成龍心態，對學童所帶來的巨大精神壓力。政府為識別自殺高危學生而設的「三層應急機制」並非萬能，最新PISA調查顯示，港生心態偏向消極，對學校歸屬感也相當低，在在反映學童整體精神面貌出了問題。遏止學童自殺，需要多管齊下，學校、家長、政府、社交媒體皆有責任，家長需要學習調節期望，避免給子女過大壓力，校方亦應多些關心學生情緒健康，而非只追求卓越成績。

新學年開始未滿兩周，本港已發生至少7宗學童自殺、自殘或有尋死念頭案件，當中3人死亡，年齡最小者只得10歲，另外兩人分別12及14歲，皆為初中生。港大香港賽馬會防止自殺研究中心最新發表的研究指出，本港去年有976人自殺，推算自殺率為13.0（即每10萬人有13人自殺），較2024年微跌，但15歲或以下青少年自殺率卻「逆勢上升」，由0.9升至2.9，合計有15宗。

放眼東亞其他國家，日本和韓國都面對學童自殺率高企的問題。去年日本全國有532名中小學生輕生，連續兩年升見歷史新高，跟全國自殺總人數見歷史新低背道而馳。然而必須指出的是，學童自殺原因不一，各地背景也不盡相同。以日韓為例，校園欺凌是學童自殺一大原因。相比之下，本港情况較多涉及課業。根據港大方面分析，去年本地學童自殺個案，原因多涉及讀書壓力和朋輩關係。研究還發現，2022至2025年全港所有青少年自殺個案，來自俗稱Band 1學校的比例高達68%，而就讀所謂Band 1A學校的個案，則佔自殺個案總數的32%。

所謂Band 1、2、3學校，其實並非官方分類。教育局只是將全港升中學生按成績分為三個組別（Band），每個組別各佔總人數三分之一。不過坊間很多家長和升學平台都會「自行分類」，將一些錄取較多Band 1學生的中學稱為 Band 1中學，當中又可再細分為Ａ、Ｂ、Ｃ三等。簡言之，中學分「Band」本身就是一個以課業成績（以及大學入學率）定高低的分類，反映了高度強調競爭的心態及社會氛圍。所謂Band 1A中學，基本上就是指一些傳統名校或學生成績公認優異的學校，佔全港中學大約一成，至於所謂Band 1中學，亦不過佔全港中學三分一左右，可是近年學童自殺個案卻分別有三成許及近七成來自Band 1A及Band 1中學，這個不成比例的情况，值得家校及社會反思。

香港「少子化」變本加厲，本港很多二三線學校都擔心收生不足，然而一線學校從來不愁收生，隨着教育局調整政策，部分一線中學還獲准「加班」。外界關注殺校縮班壓力會轉嫁到學童身上的說法，在這些一線學校難以成立。「求學不是求分數」這句口號在社會流傳了20多年，然而時至今日，不少學校和家長還是將成績看得極重，部分家長望子成龍心切，不自覺地將過高期望放在子女身上，認為成功入讀一線頂尖中學，日後才有機會上好的大學。然而並非人人都適合或有能力應付這些學校的高強度課業要求，結果令子女愈讀愈辛苦、愈讀愈氣餒。港大的最新學童自殺分析，再一次提醒學校與家長不能只追求卓越成績，還須照顧學童的情緒及精神健康。

因應學童自殺問題，政府2023年推出「三層應急機制」，加強識別自殺高危中學生並予以支援，去年還在高小試行，教育界普遍肯定其作用，值得繼續推行及完善，不過「三層應急機制」亦有其局限。部分學生將困擾埋於心底，平日看不到任何異樣，也因為擔心被標籤等問題，不願找老師或學校社工求助。這類高危個案就算有「三層應急機制」亦未必能夠發現。要令這些學生願意打開心扉，最終還得靠家校日常多些關心，建立起信任關係。

社交媒體對青少年精神健康的影響，近年愈益受到關注。本地學者指出，儘管青少年自殺成因複雜，家庭與學校問題是主要交織因素，但數碼環境也是加劇精神困擾的重要催化劑，有證據顯示過度使用社媒，跟精神健康欠佳及家庭關係惡化息息相關。社媒公司有責任偵測及移除危害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內容。最近有社交平台推出提防青少年自殺新功能，若發現青少年用戶短期內多次搜尋自殺及自殘內容，將發信息予家長，這是正確的一步，然而有關功能僅適用於有連結家長監護功能的青少年專用帳戶，覆蓋未必全面。最近日韓當局皆提議借助人工智能（AI）技術，分析網路搜尋紀錄，及早辨識自殺高風險學童，若能避免過度監控或嚴重侵犯私隱，亦非不可考慮。

澳洲學界一項新研究顯示，能夠融入校園並感到被接受，對於防止學童自殺可發揮重要角色。剛剛出爐的PISA學生調查卻顯示，香港中學生在學校的歸屬感很低，接近排榜尾。調查還顯示，港生整體心態偏向消極，對社會向上流的信心顯著低於平均值，亦不甚相信透過讀書學習可以提升個人智力。這些都是教育界需要留意的警告信號。學童自殺問題，並無單一解決方法，需要多方配合 。韓國政府早前公布青少年自殺預防對策，由教育部、衛生福利部等15個部門合作，多管齊下的做法，值得香港參考。